高舜礼：元宇宙能将旅游业咋的？

元宇宙是时下很热的一个词儿，百度上的相关网页超过一亿，足见其非常火爆。据彭博行业研究报告，预计元宇宙2024年将达8000亿美元的市场规模；普华永道则预测，元宇宙2030年将达1.5万亿美元的市场规模。这表明，这是一个充满想象和期待的海量市场空间。

从有关界别人士所宣讲的元宇宙看，旅游业是未来应用较多的产业之一；有的地方政府已把元宇宙写入文件报告，并多处涉及旅游产业。尽管这么热闹喧天、紧锣密鼓，但目前尚无公认的对元宇宙的权威定义，恰说明它作为一种新生事物还在加速孕育和形成。目前一个基本的共识是，元宇宙本质上是对现实世界的虚拟化、数字化过程。由此也可判断，它对旅游业未来影响及影响程度尚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和模糊性。

一、积极的影响是基本判断

旅游是一个综合性、关联性很强的产业，与其相关的产业与业态有100多种，外界任何的技术进步与环境变化，都会对旅游产业要素直接带来影响。

1841年英国人托马斯库克组织第一个旅游团，标志着现代旅游业起步，从此，科技进步和社会发展便对旅游业不断产生积极影响。以近10年来发展为例，有了快捷的交通条件，使快旅慢游成为可能，旅游舒适度大幅提升；快递业的加快发达，使旅游购物的运输不成问题，网上购买占比也有很大提高；电子支付手段的普及，游客出门不用再带很多现金；建筑工程质量的过硬，让玻璃栈道带给游客更逼真的惊险刺激；灯光照明的不断优化，让景区夜景、溶洞景观变得更加流光溢彩；人工智能、科技进步的提升，使得游乐园、游乐项目充满震撼、梦幻和奇妙。

因此，元宇宙作为对现实世界虚拟化、数字化的手段，对旅游业必定会产生积极的影响，带动某些产业要素和业态的明显提升，让游客觉得刺激、激情、惬意、舒适和享受，让旅游行程变得更加浪漫诗意、物有所值。

二、影响的旅游业态是可预见的

元宇宙作为一种正在研发＋憧憬的新兴事物，让各界人士充满了求知欲，也有了自己的想象和理解，大有百花齐放、百鸟和鸣之态。在旅游业界已知悉的解读或认识中，有的认为它是智慧旅游的升级版，有的认为它是人工智能＋互联网＋旅游，有的认为它是数字化技术对旅游产业的赋能（张家界），有的认为它主要影响游艺、游戏、游乐领域。

10年前业界流行了一阵子这样的说法，意为我国旅游业的加快腾飞或建成世界旅游强国，需要旅游业插上两只翅膀，一只叫作文化，一只叫作科技。对这种认识的比喻是否足够准确，可姑且不论，但如把元宇宙的影响归之为科技范畴，视作旅游业所需助力的一只翅膀，或许也是相对得当的。我认为，主要影响表现在六个方面：

一是展示展演。如诸多的游乐园区、旅游演艺、文博展览。像迪斯尼、方特、欢乐谷等，像文化艺术展、沉浸式展览，应大有提升和施展余地，通过元宇宙可加快更新换代、全新体验。

二是活化再现。如文物、文化资源项目的“活化”，一些传说和历史情景的重构性再现，如古代皇上上朝议政的情景，三星堆、北京猿人的生活场景，博物馆的恐龙化石群的生活复原，神农架野人的模拟与揭示，都可应用元宇宙的技术手段。

三是参与体验。如剧本杀、密室逃脱、战斗剧、森林野战等，自然洞穴、历史遗址的景区，都可通过元宇宙增加故事性、体验性。

四是导游导览。限于技术条件，景区出租的导游导览服务器比较落后，取代不了导游个体的现场服务，若通过元宇宙加以改善，无论对游客、还是景区都是双赢。

五是宣传营销。各地的手段和方式比较固化，一是媒体广告，二是抖音视频，三是活动营销。随着原宇宙的引入，这个领域必定要发生革命性变化，以精彩纷呈的全方位现场呈现，让客户获得逼真的预览甚至体验，大大激发出游的灵感和欲望。

六是出行预订。无论是参加旅游团队，还是点餐式预订的自助游，都离不开与旅游销售商的签约。假如元宇宙能够把旅游服务的所有约定要素，都让游客身临其境的浏览并保存在合同里，那对保障旅游质量、减少服务纠纷、树立优胜劣汰的竞争机制，将具有很现实的意义。

三、撼动旅游行为只是一个幻觉

有一些宣讲者说，元宇宙对现实世界影响极大，包括旅游行为和方式都会发生颠覆性的改变。即使坐在家里，借助元宇宙也可以周游世界，完全可达到旅游那种身临其境的效果。按照这类思维方式去推测，未来实际出游者将越来越少，旅游消费也会大受影响，但从旅游界人士专业的视角看，出现这种情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
首先，旅游基本概念是离家。世界旅游组织给出的各国通用的旅游概念，是指人们为了休闲、商务或其他目的离开惯常环境，到某些地方的连续不超过一年的活动。我国旅游官方的统计口径也是据此而制定的，所谓疫情前我国年出游60亿人次，就是由此而来。人们可以对旅游有自己的理解，但基本概念不会因元宇宙出现而更改。

其次，客源流动是旅游产业基本特征。只有客源进行流动，旅游产业才能生产，旅游相关产业要素才能运转起来。这次新冠疫情下，旅游受到最深重的影响，原因就在于人员不能畅其流。如果把蹲在家里看元宇宙、身不动膀不摇的行为也称作“旅游”，那充其量只是一种“伪旅游”，其效果应该与望梅止渴、画饼充饥是一类。

再次，身临其境是旅游体验的最大特性。这个“境”具有不可移动性，游客只有将身体移动到这个“境”中，才能加以欣赏和体验；即使假手元宇宙、以最现代的科技手段，制造一个以假乱真、活灵活现的“境”，甚至色、香、味、声、触都能提供，局部细节比现场看得更仔细，但那也只是实际之境的一部分，仅能满足部分知觉的感受，并不等于现场的全部。携程创始人梁建章去年底写过一篇《元宇宙和旅游》的文章，谈了对未来是否能通过元宇宙的远程视频替代到现场去旅游的认识，他认为“如果仔细分析远程视频技术，就知道远程视频技术可能永远无法替代现场旅游。先不说如何模拟触觉，味觉等，仅仅是交互速度的问题就是无法逾越的瓶颈”。远程通讯由于交互性的短板，无法取代一些深度的交互沟通，例如谈心、情感交流、创造性地合作等。凡是有旅游体验的人都知道，每位游客在旅游现场必然会有一些主动的随机性行为，如要逛、要问、要聊、要吃、要拉，还有诸多的小突发、小偶遇、小意外、小冲动，这是实境之外的任何场景都无法提供的。

此外，全身心感受是旅游的特征。旅游一趟是什么感觉，不单是走了、看了、吃了、体验了，还有诸多心理感悟、意外收获、结识驴友，或惊喜或蹉跎、或酣畅或疲劳，那是一种全身心、全方位、全天候的现实场景中的沉浸式感受，与观剧、看片、打游戏不可同日而语，也与逼真的模拟场景不同。就如请你去吃一桌满汉全席，还是请你感受元宇宙里的满汉全席，即使都获得了差不多的色香味感觉，但两者仍有不可逾越的鸿沟，那就是肚子的饱与饥、鼓与瘪。

有人可能会举出观演的例子，到剧场去观演未必如在家看电视直播更清晰和全面，收到欣赏的效果则是差不多的。如果效果真的是差不多，那么，怎么仍会有人非要花不菲的票价，一定要去听歌剧、看话剧、观芭蕾舞。这一点，恰说明实地旅游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。

当然，不排除有人喜欢宅在家里，现在是整天生活在网络世界，未来是终日沉溺在元宇宙营造的世界里，他们可能会有类似旅游的体验，但那也只是在已有网恋、网瘾的基础上，又多了一个新的吸引物而已，所享受的并不是货真价实的旅游活动。对绝大多数人而言，旅游的需求是不会以这种方式去满足的。

因此，了解了旅游的内涵与特征，就会充满自信地认识到，元宇宙对旅游行为的所谓革命性、撞击性、颠覆性的影响，不可能发生在大众客源身上。

四、最终的影响程度取决于市场认可度

旅游作为关联性、依托性、融合性很强的产业，所受影响的因素很多，但影响的大小取决于旅游市场的认可度，研讨和论证是一个方面，更主要的是要接受旅游市场的检验。

喜新厌旧、求新求异是旅游者的心态，也是旅游市场需求的特点。记的在2010年的上海世博会期间，展出的《清明上河图》里的人物活动起来，引得观者如堵、皆称稀奇，但后来这类东西很快多了，也就不以为然；旅游演艺、沉浸式演出，也是如此，最初火爆，今则很难在市场上叫响；元宇宙的出现和发展也将是这个规律，也有一个相互竞争，也有一个“内卷”疲沓。如要对旅游产业发挥积极的影响，需要注意以下几点：

一是要把握旅游消费特征。现在各方面介绍的元宇宙，似乎是无所不能，但更多的是建立理论和推论上，现实境况下未必就好落地。例如，在元宇宙的情景下，游览故宫的金銮殿，据说游客可看到皇上，而且想看哪位就是哪位。这的确比较动听，但前提必须是游客有充分的时间、也愿意再付费。如果凡是感兴趣的就都调出来欣赏一番，对游客来说游览整个故宫，恐怕一整天都不够，若参加的是一个旅游团，那么肯定会影响既定的行程。

二要摸准客源市场规模。这个需求市场到底有多大，搞不准就盲目去搞、去投钱，必然注定是一个失败项目。在现实的旅游场景中，不受时间和金钱限制、又有旅游愿望的所谓“自由人”并不多，即使退休干部也很难花上一两天把一个景区彻底游览一遍。也就是说，你元宇宙做得再好，也需要有相当比例的游客消费才行，否则就等于是往坑里跳。

三要评估游客喜好。一定要搞好市场调查，到底喜欢元宇宙手段的有多少，甘愿多掏出一些钱消费的有多少，尤其不能盲目以游客总接待量的百分比来推测。一向为互联网界看好的ＡＲ、ＶＲ等项目，在旅游产业折戟沉沙的案例也有不少，如西北某省颇负盛名的某5Ａ级景区，建有一座ＶＲ项目体验馆，不很远处还有一座“360极限飞球”，都因观者寥寥而惨败；某知名电影公司期望扩大自有影视ＩＰ的文旅实景娱乐项目，也远未如计划的短期内落地20个城市。这些项目虽不可与元宇宙相比，但似乎可归为类型接近的比较低级的一类版本。

四要尽量控制开发投资。我国的旅游消费虽呈升级之势，但人均花费水平不高，在疫情前的2019年，我国城镇居民人均花费1062.64元，农村居民人均花费634.66元。现在又经历新冠疫情的打击，短期内很难会有提升，或者说能够为元宇宙买单的群体未必会有多大规模。这是引入元宇宙提升旅游项目时应必须考虑的，如果成本不能压下来，游客又难以承受，这样的开发就是失败。

元宇宙作为当前一个广为传播的“新说”或预言性的事物，由于存在各种宣介与未来实际的差距、元宇宙影响的普遍性与行业特殊性的差距、具体研发与落地之间的差距、旅游业界内部认识上的差距，就决定了现阶段只能够对其稍加留意和研讨思考，不可人云亦云、随波逐流，更不可妄听轻信、盲目乐观，方有利于在旅游行业形成正向性的影响。

（本文系中国社科院旅游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、中国旅游报社前社长／总编辑高舜礼2020年6月9日在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“文旅杯”首届中国旅游景区创意大赛颁奖典礼暨创意论坛的主旨演讲，有所删节，标题后加。作者个人独立观点，经授权全文刊发，不代表中国网立场。